老父最后的心愿
发布时间:2015-05-04 14:02 阅读:626

老父走了,他走的那么安然,那么无牵无挂,好像在人世间的心愿都已了了。五七已过,我心头仍隐隐作痛。与老父相处的最后十多天的时光里,各种细节清晰的环绕在我心头,时常半夜醒来哭泣至黎明。

老父今年82岁,1.80米个头。幽默风趣,个性刚强,耿直豪爽,里外一样,朋友成群。当了一辈子的基层领导,群众评价为:论公,对党无限忠诚;论私,对朋友、对身边的人重情讲义,具有侠肝义胆的心肠与情操。

但人生无常。一天晚上,天黑不见五指。参加两委会回来的路上,忽然狂风大作,刹那间暴雨如注。毫无任何防备的父亲,任雨水浇在身上,回家后就高烧不退,卧床不起了。虽经治疗恢复了健康,却留下了高血压的病根。经常头晕,常服降压药。寒来暑往,斗转星移,一晃十几年过去了。休息在家的老父,有时喜欢看电视,电视中很多广告是保健品方面的,宣传如何好。老年人用了可降血压、能治百病……,善良耿直的父亲信以为真,常以自己善良的视角看待别人。花100元钱买了两条保健短裤,据宣传说是穿上它,高血压从此不再困扰老年人。结果父亲停服六天的降压药,第七天就感到眩晕跌倒了,出现脑溢血。后经抢救,虽保住了性命,却从此留下了半身不遂的症状。

现回想我十分自责,当时我也在老家,不知道给父亲提个醒,后来才听说老年人降压药不能停服,甚至还支持他这样做。因为买二送一的活动还以为占了多大便宜,原以为自己有一定文化知识,且时常写些文章希望人们远离愚昧、向上学好。可自己在此却愚昧透顶,穿一条短裤怎能有这么大魔力呢?是神裤吗?!从而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。如果所谓的保健品能治百病,还要医院干什么呢?真有那么灵验,国家会不惜代价请制造保健品专家,到大医院为更多的人消除病痛了。我国的保健品市场多以营利为目的,既乱又滥。若不小心就会上当受骗,真真是害人不浅啊!(吃了亏才悟出这个道理有什么用呢?只能启迪后人了)

说来十分伤感与痛心。我虽有兄妹六个,但是四个都在外省市工作,老家只有二哥与小弟两人。二哥在本市担任卫生局局长,平时开会出差很忙。小弟也承包了养猪场,同时在基层一线担任干部,也是成天忙的不停的运转,如陀螺一般。一开始,老父由母亲照料着,但是一年后年长老父两岁的母亲也因血压高、压力大、休息不好得了同样的病,生活也不能自理了。这对我兄妹来说真如晴天霹雳。怎么办?兄妹六人几番商量,决定让母亲到小弟家,老父则去了市里说是最好的养老院,一切费用由兄妹共同承担。现在想想,这养老院无论多好,也不抵自己子女亲自照顾呀!当初,老父还能自己推轮椅走动,病情比母亲还轻些。谁知两年下来,就不能动了,又骨瘦如柴。目前,我国养老机构很不健全,就一般水平而言,寄养一个老人每月收几千元,十几个老人只有一名护理人员来照顾,甭提是面对毫无感情的陌生人了,就是面对亲友一个人照顾这么多也顾不过来呀!

前一次我回老家看望老父,特意选在午饭时间过去,意在看看养老院生活怎样。不料过去后,护理人员说:“我们已吃过午饭了,你家老爷子饭量可以,吃了两个花卷呢。”我过来时在楼梯口见到工作人员将其他层剩余的饭菜用推车推出去,那花卷如同一个茶杯口大小。老父见我来后,让我把买的肉松饼拿点给他吃,一连又吃了两个饼子才微感饱意。所以老父大个子心中又没病,两个小花卷怎么够呢?他们还认为挺多的。可见老父在那里是饥一顿饱一顿的,又不见亲人!委屈常常有啊!父亲,我勤劳善良的老父!儿女们真的有愧于您呀!但是因客观条件的限制,子女们都坚守在各自工作岗位上,不逢节日放假,根本无法回去看望,有时忙的连请假都不允许。有首歌《常回家看看》唱出了晚辈们的心声。可是单位规章制度的限制,有的请个假多扣奖金、扣工资的,假期回来积攒的一堆工作还要自己加班做完,使得大多数敬老爱老者想常回家看看却不能,只能望洋兴叹!我作为一名文学工作者,虽行动自由些,也是离开了一段时间后案头积累了一摞的任务……

接到老父病危的消息时,我正伏案写作,当时头都晕了,恍惚间第一个反应是赶紧买票,火速赶回老家。回去后见到老父躺在床上已不能讲话了。瞬间我的泪水哗哗而下,兄妹在旁边让我与老父讲话。面对闭目喘息的父亲,我哽咽着,连喊道:“爸爸!爸爸!”再也说不出话来,只能背过身去,任泪水无声的流淌……

经商议,兄妹排班一起照顾老父,哥哥弟弟轮流晚班,白班则由我一人照顾(妹妹单位较难请假)。可能有点照顾吧,家中病房内氧气瓶、吸痰器、监控器俱全。在我守护的时候,老父有时会睁眼看看我,我明白老父心思,轻声告诉:“点滴我在看着呢,您不必担心,尽管休息,完了我会换的。”一次在挂点滴时,我过来换班,正逢早饭时间,我对老父说:“爸爸,您别动,就咱们两个了,我去下碗面条。等您挂完点滴,给您拿纯牛奶喝。”他听了点点头。自始至终老父神志一直清醒。之前我又去养老院看望他,他曾说自己早晨没吃到饭。护理人员则说他晕了,头脑不清楚。当时我们不相信老父的话,作为善良人,怎么能想到别人的不善之举呢?老父不仅头脑清醒且感情丰富不亚于年轻人。有一回,弟媳推来母亲看望老父。不料,各项监控指标都正常的父亲,听到母亲喊他后,突然心跳急骤上升,以致红灯报警,眼看老父身体受不住就要过去了,我们急喊:“爸爸!”,并及时推走了母亲。虽然,平时父亲性子急,也有与母亲拌嘴的时候,但毕竟是同甘共苦一辈子的伴侣呀!毕竟是共同养育了六个子女的老夫妻啊!老父曾想买辆三轮车,平时带母亲去街上买碗馄饨吃,看看电影或者看看下棋的,车刚买回就病了。父啊!谁曾想您晚年的生活就是在轮椅上度过的?!连这个很平常的愿望也没能实现呀!写此,我感到无比的伤感、痛心!叹,世事无常!悲,生命的脆弱!

在老父生命的最后几天里,虽不能说话,但心中还想着他上老年大学时发的毛主席纪念章(全镇为老干部开设了老年大学,丰富他们的生活、提高学习乐趣)。在上老年大学期间,老父再忙都能提前把时间记牢,生怕忘记了日期,也总是与母亲第一个去上课,积极主动打扫全班卫生,把“老同学”的桌子、板凳檫的干干净净,受到大家的称赞,多次评为先进。见老父用手比划着,让我拿给他戴胸前。几经翻腾我找来给他戴上,此时老父消瘦的脸上竟露出了笑容!啊!这就是我的老父——一位解放初期来自基层第一线的老党员。他16岁就参加了工作,对党忠贞不二。据母亲说,60年代闹饥荒的艰难岁月,我们还没出生,只有大哥才4岁,大哥差点饿死了。当时别人都到集体公社田里偷拔秧苗充饥,但父亲却不允许,母亲见哥哥饿的动不了,偷着拔了点回来,让父亲看到骂了顿,认为是破坏集体财产。母亲为此伤心万分:“别人家孩子都能吃点秧苗救命,眼见自己儿子都不行了,要饿死了还这么坚守原则……”后来,掌勺的厨子同情母子(那时干部吃连部食堂,也是清汤寡水的)偷着拿点食物给母亲,才保住了母子的性命。现在提起这事来,母亲都忍不住掉泪,与我们兄妹讲,“他孩子都不要了,那么坚贞,该调到中央去了!”老父不仅对党无限忠诚,还经常教育我们“吃水不忘挖井人啊!”鼓励我们在各自岗位上尽心尽责完成任务。还说:“如果不是党领导穷人闹革命,把我从一个苦孩子培养成一名共产党员、党的干部,哪有你们的今天哪!”

老父很想病能好了,辛苦了一辈子不甘心就这样走了。过去都很穷,不舍得穿不舍得吃,没过上几天好日子。站在病床边的我曾对老父承诺:“爸爸,您快点好起来吧,好了就给您请专职保姆。咱不去养老院了,没合适的人照顾您,女儿就背着笔记本电脑回来写作,我来照顾您!”老父听后,伸出手来紧紧抓着我的手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……啊!老父,在我成长过程中没见您流过泪,这次病后您却流过几次热泪啊!

在老父生命的最后三天里,一次我坐在沙发上一边留意着老父打点滴,一边翻着报纸。突然不能讲话的老父却微弱的喊了一声,我急走到床前,见他两手比划着,大大的往身上一盖。我立马明白了——老父是希望自己走了,身上能盖一面鲜艳的党旗啊!3个月前,我到养老院看他时,尚能说话的老父对我说:“别人都怕火葬(此尚存土葬,因有的老人思想传统害怕火葬),但我不怕,到了那一天,我希望自己能盖一面中国共产党党旗,只要做到,我甘愿火葬!”并交代不开追悼会。

哦!父亲!对党挚诚、挚爱的父亲!一生任劳任怨的父亲!祖祖辈辈靠土地活命的父亲!旧社会没机会读书,工作后靠自学才识些字的他,其心灵总是时刻与党相通着时刻听从党的指挥。70年代中期,我还小,记忆中父亲为响应政府号召常常外出带工。有时十天半月不归家。不顾风雨险阻指挥群众挖水渠,拓宽河道,总是带头干。80年代也就是改革开放的前期,为了抗旱需要打机井,那时技术差。据说当时已是深秋,干劲冲天的父亲不让青年人下去,自己潜伏冰冷井底,硬是把一发动机滑落的零部件摸上来。已是50岁出头的父亲就是这样拼命的为党工作。因此多是比上面下达的工期时间提前完成。多次受到上级嘉奖,获得奖状屋内贴不完,茶杯、毛巾等奖励也有几抽屉……

眼下在生命垂危之时,一位没有多少文化的老党员、老干部仍想着党,仍与党同心,视荣誉重于泰山!任职期间又总是把家中衣物、粮油往外拿,支援救济困难的群众,尤其是孤寡老人。这是什么精神呢?这是大公无私的精神!这是一位乡村老共产党员对党的情怀!这是对群众的热爱!这是发自内心的善与美!解放初期一大批对党无限忠诚,不计较个人得失的老党员、老干部实在值得晚辈们敬仰!值得今天的领导干部,尤其是那些思想腐败、与党要求甚远的领导干部学习!

在老父平静走后的第一时间,乡镇及行政村工作人员送来了鲜花、挽联。第三天出殡时,方圆乡镇的群众丢下忙碌的事情,自发老远跑来吊唁。群众有的默哀,有的哭泣,尤其是与老父共事多年的老同事,那些老党员们含着热泪高呼着——老书记走好啊!我也哭的死去活来,较之其他兄妹,更加伤心欲绝。兄妹六人中,数我走的最远,照料时间较少,亏欠老父啊!女儿离得远,不能常在前尽孝,老父因此认了几个干女儿。每每想起这些,我就惭愧万分啊!

我敬爱的父亲!那面鲜红鲜红的党旗太适合覆盖在您的身上了。因它彰显了您对党、对祖国事业的一生的贡献!老父,您安息吧!儿女们会继承您的遗志!热爱党、热爱祖国、为实现伟大的中国梦而不懈努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