嘿皮子
发布时间:2017-06-15 13:11 阅读:182

“嘿皮子”是老家人送给懒惰男人的代号,是懒散、皮厚的意思。当然,对于那种高大能吃,却不愿耕田的水牯牛;还有身高腰软的种公猪也时常这么叫。

“嘿”字在老家人的口语中,读“he”平声,有屡教不改、鞭抽不动的魇气。“嘿皮子”与“嘿皮”在我老家是两个不同意义的词条,它们不是随便可以滥用的,而且有严格界定。比如,对那些懒皮捣蛋的孩子便用“嘿皮”来评价,留有孺子可教的余地,或者是顾忌其父母的脸面;而对于成年男子,就不这么给脸了,而是直呼其“嘿皮子”。

往往这种男人,也有好的一面,比如憨厚,比如不记仇。不记仇便是他的美德,哪怕身后老有一群孩子追随、嘲笑,或者嚷嚷:“嘿皮子”。他也只是笑笑,乃至故作认真地说:“俺说与你爸”“俺说给你妈”,也就这么的了。

然,我记忆中少年时,那头高大雄浑的水牯牛,人们也叫它“嘿皮子”,我却始终不同意。要是比我个小的这么叫它,我就打他;比我个头大的这么叫它,我就与他理论;父亲也这么叫它,我就只能伤心地哭了。因为它有一股无以伦比的雄风;因为它斗垮过邻村好几头水牯牛;更因为它成全过我心目中父亲的英雄形象。

它实在是一头雄风不减的水牯牛。即使几十年过去了,它在我心目中依然是昂首挺胸,目光炯炯,牛气冲天。它有一对十分帅气的犄角,从额头上长出来就是那么地方方正正,乌黑发亮。其间十来道角痕,粗细有致地延伸到被精心修磨过的、月亮下闪出寒光的角尖。它的犄角,即不是那种张张垮垮的,更不是唧唧歪歪的样子,好像岳飞使用过的那把铁弓。这对犄角,不仅威风凛凛,也不可一世。“嘿皮子”长期由西瓜哥的父亲老二叔喂饲,虽然他七十多岁,一米八多的个子,隔着水牯牛我只能看见他花白的头发。即使它的蹄子,也与众不同。它那宽大厚实的蹄,乌黑堂亮,无论它是走、是跑、是奔,却从不拖泥带水,“嘚嘚”有声。它的尾巴像象尾那么粗大,与骏马一般灵敏。哪怕是它拉的一团屎,也有一股青草的清香味。

它实在是一头难以驾驭的水牯牛。它要喝水的时候,即使把牛绳拉断,鼻扣拉脱流出血来,依然若无其事,咕咕地咽水;它要不搭理你的时候,哪怕你制出多么厉害的牛鞭,拼了命似的抽打,那“啪啪声”会让路人心痛,让抽打者气死。而它,却岿然不动!那些也有牛脾气的想要驾驭者,也牵它去犁地——力度小了,就跳犁;速度慢了,就倒犁;态度不好,就不犁。牛劲上来了你若抽它,它能把你拖倒在泥水中狂奔,它会把你折腾成死狗那样抽搐,大有气不死你也得拖死你的狠劲儿!它是我父亲为生产队买来的,父亲识牛又是生产队长。春耕,拿“十分”的劳力也好面子。谁!谁!谁!都想御用它,却谁、谁、谁都怨我父亲买来一头“嘿皮子”牛。

父亲不太爱说话,却是村中一言九鼎的和事佬。头天父亲去赶集,买回一把崭新又宽又尖的犁头,还让母亲缝制了一个长长的布袋子。第二天早晨,父亲在犁架上换上了新买来的犁头,然后往布袋里装进从铁匠铺里要回的铁屑,没拿牛鞭,他就用锄头背上犁,挎着铁沙袋,牵着“嘿皮子”去耕田。正午时,母亲让我去父亲犁田那地儿,说是父亲抓了许多的鱼和泥鳅。我想父亲不是犁田了吗,怎么还能抓许多鱼虾?我跑着去哪儿哪儿的田畈。机耕道上几位下工的叔伯,指着我父亲犁翻的水田,啧啧称赞:“真是一把好手!”我顺眼一溜,那翻转的黑土在阳光下熠熠发光,像翻卷后一页页的新书,滑不溜秋,匀若印制,温气涟涟,给人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收放自如的感觉。要是哪位水墨画家看见,一定会情不自禁地高呼,好一派的田园风光了的春耕图啊!

这块田,是农田改造后标准的“三亩子”,父亲已经犁翻了一大半儿了。我记得生产队里十分力的“劳动”一天能犁二亩地。父亲是队长与“嘿皮子”合作却能犁翻“三亩子”。由此,我为父亲骄傲,父亲因为能够驾驭“嘿皮子”而成为我与村里人心目中的大英雄。记得父亲说自己是队长,只拿九分,为这应该拿到的一分,母亲吵过好多次,还让我给部队上的哥哥写信,控诉他。我没干,因为我父亲是英雄!

它实在是一头生不逢时的水牯牛。

那时候,老家的田地里都会种上紫粉一样美丽的红花草。只要春天来了,它们就拼了命似的拔节,醉了似的疯长。只要春风一吹,一片片儿的田野在红花草的掩映下,就像一望无际的碧海。春耕前那会儿,红花草长满紫红色的花儿,层层叠叠气势宏阔,能让人如梦如醉。那个美呀,再也见不到了,一旦想起,都能让我心生惆怅!无法入眠!红花草还有一个好听而又精致的名字,叫“紫云英”!

春耕时节,这红花草是上好的有机肥。那翻转了的黑土地,沤上几天,踩上去就会“汩汩”地冒油“咕咕”的作响,还会有一股太阳气息与腐土勾兑的“乡土味”。这是八二年之前的事儿,我只能在梦中看见,记忆中回味了。这年,我们那儿也包产到户。别人家,因为不能驾驭不敢要这头水牯牛;我家,却养不起这头水牯牛。于是队里没法分发出这头水牯牛了,便决定先由西瓜哥的父亲老二叔看着,等到中秋节的时候分牛肉。

我担心又期待的中秋节还是到了。饿怕了穷怕的农家,分到一盆盆牛肉,自然是妇孺皆喜的事情,即使加工后冻结了的黑血,也是一碗碗一钵钵地端回家。后来,我听说牛骨头也烧成灰,洒到鱼塘里喂鱼去。记得杀牛那天,父亲的脸像秋天的雨天那样的阴沉,他“哼哼”的叹息声,竟然让母亲流泪,把我吓呆。母亲只叨叨地说:“唉,可怜呀!”我的心情也很沉闷,看着饭桌上那盆牛肉,想起高大的“嘿皮子”,我没嗅一下。

虽然它生不逢时,虽然谁、谁、谁们都认为它死有余辜!但我的父亲懂它,母亲怜它,我崇拜它,更时常念想它。每当我想到它的时候,我就想见了父亲,想见了老家美丽的田园风光……!老家人都说我像父亲,朋友们说我像《亮剑》里的楚云飞,我都不置之可否。

我更愿意一生像那头威风凛凛,忠肯有加,力拔山兮的“嘿皮子”牛。


作者:八千岁

简介:夜风轻轻地掀开了我的心扉,我看见心中一桩桩往事,它们依然这么鲜活。于是我的心涌起深深的感动,人世间最能诠释亲人之间最无私,最珍贵,最永恒的爱莫过于儿子送我这六百六十六只纸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