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不行,就是不行
发布时间:2017-08-20 15:57 阅读:125

七十年代末,我们国家我还在施行计划经济。各乡镇都有一个食品供应站,简称“食品站”,属于企业单位,自负盈亏。生产队轮流分派给农户饲养任务猪,一百二十斤为标准,超过地部分,每斤多五毛钱收购价。那个时候,不准私人多种地,控制在四至六厘的范围,种点菜,少量红薯,多了就割资本主义尾巴,集体将没收。农民生活水平很低,养猪主要靠青草,粗糠都没得喂。一百二十斤,要拿现在了说,就是一条小月猪儿重量。那个年代,养到一百二十斤,至少要一年时间,特困户两年还养不到这个标准线。生猪收购价每斤五毛,卖议价肉每斤一元,有肉票七角五一斤鲜肉。

大坪食品站共有三个工作人员,主要负责收购、屠宰、卖肉。站长姓胡,身高一米六五,大方脸、壮实,走路一歪一歪地。有把蛮力气,一个人能宰杀标准猪。热天喜欢打赤膊,两个奶子和女人的差不多,走动时不停地抖动。他是外地人,上级(归县畜牧局管)分配到大坪工作的,已经有了十年时间。他不爱说多话,有点傲慢,工作原则性很强,作风正派,和当地人相处不是很融洽。他是有工作的人,别人只会求他的。

本乡符家,距公社约二十五里路,没有通公路,沿溪边的小路,比较平坦,虽然地方不错,还是属于偏远地区。集体什么农副产品运输,全靠肩挑背负,到乡政府一个来回,需要将近一天时间。

符家有个姓张名显的青年,在现工商局工作,才结婚几年,属于半边户。

张显二十八岁那年,他家分派上一头任务猪,养了一年多,估计已经达标了,食品站催得紧,他正好冬月间回家探亲。老婆想趁他回来了,再找个青年人,帮忙把任务猪交上去。

吃早饭前,他在队上找了两个后生,到他家吃饭,帮忙抬猪,都是本家亲戚。张显先到队长家,给他们请假,抽金工银日也要帮忙。饭后,几个人先在家把猪称了一下。喂饱食后,猪重一百二十四斤多。三个人将猪捆绑在梯子上,轮流换着抬出符家山,下午两点钟 才到公社食品站。幸好是初冬,虽是大太阳天,但也不的很热。

他们抬到食品站没有休息多久,将猪摆上磅秤上称,除去梯、绳子的重量,恰好差两公斤。胡站长说:“我们都是工作人员,原则就不需要我多讲。没有达标就不能收,你自己想办法吧。” 小张也是讲原则的人,知道不达标走关系影响不好,抬回去吗,帮忙的两个后生已经没有力气了。大家围在一起商量很久,最后决定弥补差价,将不足的四斤按收购价两倍补上。小张找胡站长商议。胡站长斜躺在靠椅上,爱理不理的。小张说了半天好话:“站长啊,你就通融一下吧,抬回去实在太麻烦了,回去养几天不要紧,我明天就会局里了。等达标了,我不在家,她一个妇道人家,还要找三四个后生帮忙抬,您知道的,大家都是靠工分吃饭,找人帮忙多难啊?”

胡站长越听越气,不耐烦地说道:“不行,我说不行,就是不行。大家都像你这样,那还要个标准干嘛?”胡站长泼水不进,小张拿他没有办法,到乡政府找领导求情,没有用。又找了几个和胡站长关系好的熟人求情,也没有用。眼看,太阳都偏西,再不处理好,回去就要摸黑路了。想来想去,最后将猪寄养在乡政府附近地熟人家里,自己叫老婆送饲料过来,熟人帮忙喂食,一直养了半个月,阿弥陀佛,终于达标收购了。

到了八零年,我国开始搞改革开放,消息灵通的,都在公路边修起小木屋,开商店、裁缝铺、饮食店。胡站长回不了县城,就在大坪定居。手头比农民宽松,就在食品站旁边修一栋木屋,比别人的房子宽大。开一家经销店,经营小百货,烟、酒、鞭炮、副食、布匹,衣服。地势较偏,主要靠赊销。他成本足,流动资金也雄厚,可以说生意很火红。全面改革开放后,食品站也折价卖出,胡站长近水楼台先得月,老婆管商店,老胡杀猪卖肉,一时间,富得流油。

这个时候,全靠种田种地的全职农民(开始改称粮农),除了有饱饭吃,口袋里的钱依旧紧缺。一年到头,除去农药、化肥、种子、农膜,还有留足来年生产的资金,根本没有多少余钱。要是病虫没有得到及时控制,可能还亏损。能赚钱的,就是多种红薯,打淀粉卖几个钱。油盐酱醋,衣服鞋帽,周情答礼要大笔开支。所以,到商店买东西只能赊着。

商店大宗商品就是日消货。烟酒鞭炮,娶亲嫁女,做寿老人,总是从千元说起。胡站长改变以前那种傲慢脾气,对谁都十分谦和,店里什么货都比别人充足。谁来赊账他都笑眯眯地,什么时候有钱,什么时候来结账。

农村全面改革,必须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。要想快点富,公路边上修栋屋,修屋就是为了开铺作店,农村也只要这个条件的一下。一时间,一个小小地乡镇,商店多到两百家,一些唯利是图之辈,销售假冒商品。物价局放手不管了,工商局、卫生局不管就不行。

张显三十五岁了,他是大坪本土人,到本乡办事,沟通方便。局里分派他负责抽查大坪乡的商店。

他带一名队员,和开三轮摩托车的司机共三人。沿路抽查,从胡站长门前经过,也没有打住,两天以后,抽查完全乡商店,最后回县城时,才到胡站长家里。胡站长见领头的是张显,想起早几年收任务猪的事,怕他报一箭之仇,不等他们一行三人进门,又是茶又是烟的十分客气,搬出椅子,恭维不尽。站长老婆立即泡上好茶,送到他们手上。

张显三人,都坐在木椅子上喝茶。张显把黑色公文包放在大腿上,喝了几口茶,带着微笑对胡站长说:“老胡啊,我们是来例行检查的,你也明白,我们都是讲原则,按本本办事的人。开店行商,必须遵纪守法,杜绝伪劣假冒商品出售。”胡站长连忙赔笑地说:“那是,那是。我开这商店已经六年,商品全都是从正规批发部采购的,没有一件伪劣产品,你们尽管检查。”

喝了半小时茶,张显放下杯子,走进店里,象征性看了一下,见货架上有三条,尚未开封“芙蓉王”烟,拿在手中,翻来覆去地看。突然叫道:“老胡啊,你快来一下。”老胡丢下正在吸地半截烟头,起身快步进去。张显认真地对老胡说:“你这烟采购渠道有问题,这就是假烟呢。烟草公司对出售烟草要求很严格,你没有专卖证,已经违法了,真要讲原则,你这里的烟草得全部没收,还要按情节处两百至一万元罚款。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,意思意思就可以了,这三条烟,我们带回局里交差。款就不罚你的,你尽快办理“烟草专卖证”。下次,不一定是我来,换作别人,那就没有什么情面可讲地了。”胡站长心里清楚,自己的烟草全是从烟草公司进地货,不可能有假,别人有专卖证,自己没有,心里痛这三条烟,不敢多说,怕罚款。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拿走三条烟,目送摩托车远去。

第二年开春,其实也没有几个月,张显三人又来了,到胡站长商店检查。胡站长前次吃了个哑巴亏,这次变得乖巧些,等他们车停稳当,每人先给一包好烟,张显胁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,不急不慢地走到屋檐下,依然微笑地说:“老胡啊,不要这样客气,我们都不抽烟喝酒的,吸烟有害身体健康。例行检查是我们的工作责任。政策不是针对你一个人,大家都一样。我们都是讲原则的人,你不做亏心事,就不怕夜敲门。象征性检查一下,我们还得及时赶回县城。”

张显到里面一看,货架上摆着很多鞭炮,估计价值三千多元,不见老胡有烟花专卖证。张显一本正经地对老胡说:“老胡啊,你没有“烟花专卖证”,属于非法销售烟花,原则上要罚款一万元以上。我们是乡里乡亲,真罚你的款嘛,你赚几个钱不容易。我们不掐你一下耳朵嘛,你不会长记性。麻烦你,把这些鞭炮全都搬到车上去,我们回去有个交待。”胡站长前几天去县城进货,顺便办理了烟花专卖证,要等下次进货拿证,目的想减少开支,谁知天落日落地,又赶上检查了,好话说了几箩筐,就是没有用。心疼带着怨恨,把货架上的鞭炮全部搬上车。张显坐上车,对老胡说:“快点把证办好,二季度我们还会来检查的。”摩托车一溜烟开走,不到三里远,张显将鞭炮全部送给刚开的、资金短缺的小店。

胡站长憋了一肚子气,也只能在张显离开以后发泄,对着远方大骂一通,谁叫自己没有专卖证呢?给人留下口实。

第二季度,张显真的来了,只是给证件贴花,收取一点手续费,也没有为难胡站长。当然,胡站长自始至终都在赔笑,心里格外紧张。张显在一个乡镇转了三天才回县城,胡站长这才安心吃饭睡觉。

第三季度快要过去了,张显一行三人又来了,只是从胡站长门前经过,到别处抽查。第二天下午快五点钟,张显回县城时,经过胡站长家门前,将三轮摩托车停在公路里面边边上,三人下车,进了胡站长的商店,装模作样看了一下,张显突然说道:“老胡啊,你这事又没有做好呢,你这些烟花爆竹全都是假冒产品。说罚款嘛,我们是乡里乡亲,你赚几个钱也不容易,这些烟花鞭炮肯定是要全部没收的。”老胡听张显说’这事没有做好’心里咯噔咯噔地跳起来,知道吃哑巴亏的时候又到了。赶紧走近看看,见他们三人已经开始把鞭炮往外面搬了。胡站长夫妇围着一股劲说好话,申诉自己的鞭炮是正品。张显懒得理会,每人往车上搬了五次才罢手。

胡站长已经无计可施,带着三分怒气问道:“张某,李某你查了没有啊?”张显没有生一点气,很平静地回答:“查了。”胡站长接着又问:“钟某,王某你查了没有啊?”张显依然心平气和地说:“查了,有问题吗?”胡站长不服气地说:“我同张某、李某、钟某、王某同一时间,同一个地方进的货,他们没有假货,我却全是假货,你不是专门整我吗?我很不服气,我从他们那里拿个样品来,看看我的货到底哪里是假的。”胡站长显然有些激动。张显还是没有生气,只是说话声音稍微大了点:“我说不行,就是不行。我查他们时没有发现假货。我们都是讲原则的人,上要对得起国家,下要对得起人民。你销售假货,坑害乡亲,还公然挑衅公务员执行法律。按规定,没收全部伪劣商品,按情节处以五千元罚款,并勒令立即整改,若借故拖延不改正的,吊销营业执照,拘留十天以上,半年以下,并处以罚款。”

胡站长不敢乱咬别人,夫妻二人眼里含泪,一再申诉自己的鞭炮是正品。张显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你说你的鞭炮是正品就是正品啊?我给你当场验证一下,来个现场直播,你就知道了。”三人将搬上车的鞭炮,全部剥出引信,按一定间隔摆在公路边上,用打火机逐一点燃,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,响彻夜幕下的山谷。待到硝烟散尽,地上只有厚厚一层碎纸片。

张显对胡站长说:“你听清楚了没有啊?假货里面有很多不响爆竹,只是‘哧哧’发出哨音。你看看,你来看看吧,地上有很多带引信没有响的爆竹,你还狡辩不是假货。”胡站长心里怎么都不服。说:“听声音就是这样的,谁家的鞭炮没有哑炮啊,我从别人家卖几封来,让你验证。”张显假笑着说:“我说不行,就是不行。我们都是讲原则的人,按政策,照本本办事。你这人真够笨的,这么久还没有搞清楚,我们再验证一下,试试看。”说完,三人又到里面,把货架上的鞭炮、烟花、礼炮全都搬出来,有秩序摆好,一个人放鞭炮,一个人放礼炮,一个人放烟花,这下可热闹了,鞭炮速爆、礼炮轰鸣、烟花绽放,夜空里五颜六色,燃放了近两个小时。附近三里地的人,都连忙疾走过来,都以为是胡站长过六十大寿,没等鞭炮放完,先后来了上百人围观。鞭炮声停止了,

张显对胡站长说:“现在听明白了没有啊?假货声音沉闷,真货声音洪亮。以后进货的时候,你最好先卖点试试效果,争取过年的时候不要再上当,你害乡亲们会遭报应的。天已经黑了好久了,我们也该回县城了。”说罢,开车一溜烟走了。

张显刚离开,胡站长夫妇抱头痛哭起来。乡亲们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,胡站长说:“七几年,张显在县城工作,他堂客养一头任务猪,差四斤达标,给我说了很多好话,我只凭思想红,坚持原则,硬是没有收购,他不愿意抬回去,寄养在熟人家里,等猪达标我才收购。谁知道会有今天呢?这都是我以前结下地仇。我刚进回来地,五千多块钱的鞭炮,就听了一会儿声音,地上的纸屑,我还要两天才能清除干净。”

很快就是年关了。卫生局、工商房管局,都忙着下乡检查,你来我往。

俗话说地好,‘怕老鹰就养不成鸡’。胡站长心中伤痛未愈,想抓住过年地大好时机,多赚一点儿,采购很多时令商品。

工商局三轮摩托车又来了。张显经过胡站长门前,立即停下车,走进商店。老胡知道,小鬼进门是索命的,黄鼠狼给鸡拜年,没安好心。没有以前那样低三下四,只是脸带微笑,点头恭维,任张显检查。张显吩咐随行人员,说:“这些鞭炮全是伪劣产品,全都搬外面去点了。”这回胡站长变聪明许多了,货架上只摆千多元的鞭炮。张显他们搬货,他退到屋外,脸带怒气,对张显说:“你怎么老是整我一个人呢?你仇已经报了,恨也解了,气也该消了吧?”张显说:“我们有仇吗?我只是为国家尽职责而已,别把我想得那么坏。”半小时以后,鞭炮响了。放到一半的时候,张显对胡站长喊道:“老胡啊,快过年了,你也来听听声音吧,年初一就别开财门了,反正都是听声音而已,早听晚听,没有什么区别。”

胡站长的老婆坐在一边嚎啕哭诉:“老东西,一生不栽花。偏偏要栽刺,现在挂着自己的衣服了吧?”鞭炮放完,张显走进商店里,这里看看,那里看看,对胡站长说道:“老胡啊,你这些烟都是假的,还有这些酒、酱油也是假的。我们都是乡里乡亲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。款就不罚了,你赚几个钱不容易。”

胡站长见张显他们,搬出很多名烟名酒,心里特别痛,不知不觉地哭起来,说道:“你怎么才能放过我啊,这些都是我的血汗钱呢,只要你放过我,我给你做牛马也愿意。”张显不笑也不摔脸色,说:“老胡啊,看你说的什么话啊,我又不种田种地,养牛马干嘛?只要你循规蹈矩,诚实本分做生意,我就找不到理由整你。你犯了国法。我也帮不了你。”

胡站长哽咽地说:“你就明说吧,怎么才会放过我。”张显假意地笑了笑,说:“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?我告诉你一个最的好办法,保证以后我不找你。”胡站长擦了几下眼泪,以为真有好办法,心里有点迫切,问道:“大爷,你说,我好好地听着呢。”张显不屑一顾地说道:“真是个大傻逼,榆木脑袋不开窍。你商店不开,我还有什么办法呢?”


作者:蒁尨者

简介:秋来风起叶落黄,暗悲人惆怅。星稀月朗孤凄夜,倚窗西楼思绪长。孤雁栖丘荒,鸳鸯不成双。问情根,几多深,牵牵挂挂形影分。叹无期,思念君,泪珠淋。天涯路,咫尺心。虚虚实实各慰魂。昨日梦,永世真。郎恋伊人空遺恨